第四十一章 勿忘我

    黑暗里我睁开眼,周围是一片鬼蜮……

    我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我不想在有人来的时候被搀着走,可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甚至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人来。

    就像我不知道,今天究竟是十年里面的哪一天,或者是十年之后的哪一天,我不知道此刻我脑海里的人是否会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我,我不知道我认识的人是否还在这世界上,或许,当青铜门打开,外面已经是末世的荒原……

    胖子曾经带我看过几部电影,都是洋人的,胖子跟我说:“你看这些所谓的夫妻,出趟差旅个游的功夫就把对象换了,外国人还真是风情……”纵使后面的话不堪入耳,这一句话却牢牢记在我心里,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样的脆弱,进一步退一步,都有可能分崩离析,而这之间更让人嗟呀叹息的是,谁都不能忽视那横亘在众人眼前有穿插在人人之间的时间,时间已久,即使曾经称兄道弟,宣告天下至死不渝,赌咒发誓不会背叛的,也都难保仍旧记得这世上的已经见不到的某个人。我庆幸我的记忆的消逝,因为说不定要不是这样,我已经被背叛万箭穿心,不过更有可能刺痛心扉的,却是被称为孤独的一种心境。

    希望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勇气,我仍可以希望有人能来接我,接我回家,即使希望早该破灭,但盖棺定论之前至少可以幻想。幻想有一群人在想象,想象我在青铜门里如何生,如何死……

    死是一种奢求,谁都可以坦然放弃生命,但在绝望之前仍然选择活下去的人更要受人赞誉,所以我不能死,如果这世上还有人,哪怕是一个人,还记得我,我就要为了那个人的记忆活下去。

    其实遗忘不是彻头彻尾的,我还能记得一个叫陈文锦的人,在看到我在看书上的图画的时候指着那一朵紫色的小花跟我说——

    上帝给百花俱起了名字,唯一朵紫色的小花高声:“Forget-me-not!”

    上帝说:“那就是你的名字!”

    若说永恒在这世间是否存在,可以说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不得而知的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不上不下的身份,无所适从于变或不变,只是知道,当一个人说:“我走了,勿念”的时候,恐怕他的心里面必不可能真的希望你不要去想他,他的心里面肯定如花语般高呼:“Don’t forget me!”否则一场因果,无疾而终,变或不变都成了泡影,时间日久,连是否相识的记忆都变得不是那么清晰,我们即将模糊的,并不只是记忆那么简单,因为回忆里面凝聚的,是永恒的爱,慈爱、友爱、情爱、挚爱!

    也许终有一天,这一天可能已经来到了,我们成了陌路,或者说对方在彼此的回忆里渐渐变形,最后终于回忆里和现实里的一个人彻头彻尾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们是应该庆幸,你没有忘记我,还是应该叹息,你脑海里的我再也不是我。

    回忆起最开始的相遇,你懵懂无知,我却要和你一起迎接未知,再一饮而尽岁月带给我们的酸甜苦辣,终于向命运低下头颅,用嘶哑的声音高吼,却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人说多情总被无情恼,像我这般记忆连同感情一起荡然无存的人本该是最无情的吧,我很当初,那喇嘛,让我找到了我。也许而今的我,真的是因为重拾的东西太多而开始不舍,所以在未生华发的年纪内心早衰,或者就是因为心境的年轻,才不能看淡这种生离,无论如何,我感慨时间的残忍。

    我回头想想,假使这辈子我再也看不到吴邪和胖子,那么我们最后一次相遇就是上一次的告别,那个时候的我说的话是否太过自尊了呢,他是否觉得我是一个值得来迎接来为之拼命的人呢?相处的艺术,我难以明白,但我有莫名的自信,至少在那一刻,他是首肯十年之后的迎接的,唯一让我不敢确定的是,迎接的期限,是,十年后!

    假如这十年他们已经忘记了我,忘记了所有他们看不到的人,吴邪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的身份,从此过上了平凡的人的生活?胖子是不是忘掉了那个女人,从新踏上左拥右抱的欢愉之路,那样的话我会瞧不起他们!

    可是,我转念,于是,我噤声。

    因为我已是前人,不该插手,旁人的故事。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如果能够不忘记,该有多好啊!

    十年期满,青铜门开,在外面翘首以盼的,是吴邪还有胖子,他们两个可以带上他们的孩子,我可以教给他们的孩子我能教的,他们该叫我叔叔,吴邪一定会生个女儿,那女儿会痴痴地问:“爸爸,这个叔叔为什么不会笑啊!”

    也许他爸爸会告诉她:“叔叔天生嘴角向下,所以笑的时候嘴角才是平的,你要知道,叔叔其实一直在笑……”

    胖子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小胖子,他一定会伸出小胖手,瞪着一双和胖子一样的眼睛,我一定要抱起他,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太少了……

    上天啊,我谢谢,谢谢你,让我遇上了那两个人,让我在这般黑暗里面无需结绳记事,纵然他们已经把我忘记,我仍旧能想起他们就足够了!

    摸一摸地上的刻字,那是我为了不忘记他们才写下的,我不能,不能忘记!我明白我的记忆力的衰弱,也明白自己语言能力的逐渐消退,可我必须要为了出去做一些准备,即使有一天,一地的“吴邪”我不懂得什么意思,甚至不明白如何去念,我也绝对会给自己留下一个暗示,去背!再次,把这个名字,背下来,然后出发,去寻找,一个叫做吴邪的人,这是,新的轮回!

    十年,十年之间会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如果我动身之后,发现这世上查无此人,我又该如何安身立命呢?我不明白我究竟价值几何,因为人生在世总该有些人能够认识你记住你,假如我就是一个野人,那我其实就如同一种野兽,假如

    这世上真的真的已经没有了可以记挂的人和记挂自己的人,那么这何尝不是人生的日落?

    连名字都是借来的,继承来的,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谁,到底有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

    我们看过了流星,但它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还在;我们尝过了窖藏的佳酿,却不知道现在产出的酒存放几十年之后也会醇美;我们曾经缅怀古人指手画脚历史传说,但是早晚怀古的人也要作古。在铁面无私的时间老人面前,谁敢豪情万丈踌躇满志地喊出:“物与我皆无尽也!”这就是作为平凡的人的悲哀。

    求长生的人有多少,那是看透了灯红酒绿不过是南柯一梦,可是真正长生不老的人,就真的可以逍遥快乐了吗?我看并非如此……

    我拿起一块青铜,这是我刚来的时候用另外一块青铜砸出来的,它被消磨的像一把刻刀,这里很久才会出现短暂的一会儿光亮,我要趁这个时候,刻一座铜像……